他秉洒脱，既然奈何这玩意儿不得，脆只当它不存在，大不了从今以后时时跟着微生渊便是，反正原本二人也是形影不离一同长大。

可转十一年如驹隙石火，匆匆而过，他亦早行遍中原十五，终究一无所获。

他痛不生，求死却又不能——若师弟尚活在世间某，却因他亦赴黄泉，他有何面目再见故人？可活着……活着又如此令他不堪重负。

易虚明慕自己的师弟。

俞无云凄声：“师兄连我也不认了么！往日在山上时，你同微生师兄......”

正思量间，却听后有人踏叶疾行而来，吐息绵长不紊，亦是习武之辈。易虚明暗自忖，此地远避凡俗，人迹罕至，谁闲得寻到这来，莫非也是倦了红尘，要归黄泉路的同中人？便好奇转望去，只见一青灰人影翩跹掠到近前，向他一拱手：“大师兄！”

故而有些时候，他也不免怀疑，或许微生渊已然解去了生死蛊。可那么多名医巫蛊皆束手无策，他何方得解？但若不曾解，他便尚在人世，又何故十一载音讯全无，尺素断绝呢？

易虚明闻言顿时止步，顾不得脏污，将双手攥在俞无云肩，落下显目泥印，怒

易虚明最听不得这“往日”，仓促打断他：“看你打扮不俗，师兄怎会是我这般的乡野村夫，莫要纠缠不清！认错了，真是认错了......”说着便运功要逃。

易虚明就在这样无望的岁月里苦熬，直至神魂消磨，心折堕，人也有些疯癫起来。清醒时，他扶贫济弱，眉目尚能窥得年少一清绝仙姿；可犯起疯来，心滔天的恨又教他成了满手杀孽的。

易虚明哼着乡野小调从田埂上过，顺手捎了田间老农的斗笠遮雨，不理背后气急败坏的咒骂声，大笑歌着施展逍遥游跃林间去。

再者，他还有一分微生渊不知的私心。

易虚明周一僵，随即压低斗笠遮去大半面容，学那老农音压着嗓：“小长莫不是认错了人，在下不过一江湖浪客，可不敢你的什么大师兄二师兄咧。”

那是他亲手用自己猎的骨磨制的。

那时的易虚明还是江湖里有名的武疯，回回与人切磋见招都是以命相搏，新伤叠旧伤。他自己向来看轻死生，却不愿连累微生渊，因此一改旧习，惜命起来，又为解蛊奔走四方，皆不得其法。

老农嘴上虽凶蛮得很，倒也是个实在人，见他态度诚恳，年纪又轻，便一挥手：“得，得！也不是啥值钱货，俺让媳妇再编一就中。那是你师兄？咋瞅着不像咧，扮相跟个叫化似的。他往东边那片竹林去了，这会还走不了好远，你赶追去吧！”青年闻言又是千恩万谢，急匆匆向着老农指路的方向去了。

俞无云抬起来，竟是眶发红，泫然泣，扬手抹去面上不知是雨是泪的痕，怆然：“易师兄既肯为了微生师兄天涯浪迹十余年，是如何重情重义之人，为何如今师父遭人戕害殒命，却连复仇都不肯！”

“嗳，得想清楚这个问题，才好动手呀。”

旁人皆劝他节哀，但他因着生死蛊未解，半分不信，一笃定消息不实，孤下山往北去寻人，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

来者不是别人，正是方才向老农打听寻人的青年，易虚明最小的师弟，俞无云。

“师兄他们都教我，喜的东西，得不到不如毁掉，”他带着些天真的意气暗自琢磨着，“可若毁掉了，又该去喜些什么？”

那老农啐了句“天杀的死疯”，丧着脸转正要回家，却迎面撞上个着云灰袍的青年，虽样貌并不众，周却很有些仙家气派，后负一柄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剑，只了玄的剑柄在外，神焦急拦住他：“老伯，方才可有个衣着破烂的剑客从此经过？往何去了？”

——他既得证微生渊已不在人世，便连最后一不敢死的顾虑也无，只想着寻个山清秀之地埋骨，山川为棺，天地为椁，倒也不失风。

这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，那农夫顿时火冒三丈，怒：“啥剑客不剑客俺不知咧，小贼倒是遇到个！抢了俺的帽往林里跑咧！你跟他是一伙？赔俺的帽！”那士打扮的青年显然没见识过这阵仗，顿时涨红了脸，着急忙慌地从钱袋里摸几枚铜板，又歉意：“对不住，老伯，我代师兄......代他给您赔罪了，您莫生气。”

易虚明躺在尘秽里，心俱疲地闭上了。直至今夜最后一缕月光温柔地替情人吻过他的眉睫，远方天际已了鱼肚白。

他辗转反侧两日，终于下了决定，只等微生渊从洛回了师门，便要剖陈心意。却不成想左等右等，等到的却是师弟殒军的噩耗。

再说易虚明，在外漂泊这些年，本就见日蓬垢面，昨夜又在泥地里凑合一晚，全哪有面地儿，说是叫化都抬举了他。偏自个儿仍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，草草将发往后一捆，借着细密雨丝抹了把脸，琢磨着要往哪去将这烂命了结了。

唐未没有走远，蹲在不远的林梢上安静地看了他一整夜。此时面上没了笑影，一对瞳仁便幽黑得怕人，如纸糊娃娃般显着沉沉的死气，只用手一下下拨他随带着的暗匣里苞样式的弹。

意思。

三月的天惯来是善变人面，方才还是多情风误行客，这会就落起了冷的雨。